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仓促的约定

“法拉费王”露天咖啡馆里的咖啡还是不错的,不过蛋糕就差很多了,不新鲜,而且多少都沾点拉姆拉终年飘浮着的灰尘。约西在七点打钟时准点到达那里,军人的习惯已深入他的骨髓。尽管太阳刚刚升起来,但光线很强烈,气温很快升高。他都吃了两块蛋糕了耶尔还没来,不过她迟到他一点也不意外,一位女军官,而且是一位被宠坏的女军官,又是上校的至爱,迟到算得了什么呢?几架飞机在练习着陆,呼啸着冲进基地,又呼啸着起飞,满载士兵的军车从岗哨门口进进出出,这个小小的咖啡馆也逐渐拥挤起来,堂吉诃德坐在那儿,边喝咖啡边吃蛋糕,满脑子想的根本不是耶尔,而是夏娜。

迅速拿下了夏娜,干得漂亮!数月前他们相爱,感情一路迅猛发展,也没有吵过架,只是以他乐天派的性格,他认为她的冷淡会将他们的婚事无限期搁置起来。但仅仅一瞬,她就改变到如此程度。好了,顺其自然吧。“跳伞”时间到了,这件事迟早都会到来的,kfotze(跳),堂吉诃德!在他认识的女孩中,她算不上最漂亮的,甚至没有他胡乱交往的那些女孩漂亮,绝比不上耶尔·卢里亚那样吸引人。人又瘦又黑的,脸有点棱角分明,不是很柔和,可是,她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皮肤很光滑,只不过可能由于年龄稍小的原因吧,不是很白皙。不过至少对他来说,她有一头秀发,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无限的激情,头脑敏锐,浑身都散放出魅力的光芒。她会成为一位性格像岩石一样伟大的母亲的,他们曾经讨论过孩子,他也不反对她那沉闷的规定:孩子们要受到严格的宗教教育。堂吉诃德喜欢宗教,认为孩子们应该懂宗教。但在他看来,以后孩子们要怎么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他没把这点小小的意见告诉夏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太忙了,太乱了。”耶尔风风火火地闯进咖啡馆,每根金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军服挺括,面色轻松红润。“也不能逗留了。”

“不能?起码喝杯咖啡吧。”

“那……”她走到柜台前,一个浑身油脂麻花的肥胖男人系着条围裙,戴着硬纸板帽,把那些先前等待的人晾在一边,先给她端了一杯咖啡。“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她坐到他身边,“怎么说你也是经历过战争的呀!”

“耶尔,发生了什么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她扫了一眼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几张桌子,全是闲聊的年轻士兵们。她怪怪地笑了一下,问:“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跟平时一样,很迷人。”

“是吗?谢谢。我感觉……嗯,准确说来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点不寻常,有点吓人。”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又朝四周扫了一眼,“哦,也可能是一个误会吧。不过没时间说了。你们营是值勤、后备,还是什么?”

“放三天假,然后回去作为后备。”

“那我能去卡尔内特大街那间公寓见你吗?比如说今天下午?三点钟怎么样?”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hamood(亲爱的)……”她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嘟嘟嘟!帕斯特纳克坐在一辆军车的驾驶座上,狠命按着喇叭,朝她喊道:“图表呢?你在这里搞什么鬼东西?你好,堂吉诃德。”

“一切都大致准备好了,长官。只是最后一份地图,尤里正在看,并且……”她大喊着回答。

“大致准备好?你过来!一个小时后我要去见总理。”

“卡尔内特大街三点钟。”她低声说,“不要失约。”说完匆匆跑向军车。

这时的约西很可能已经猜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他不再满脑子想夏娜了。但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吧,对他来说,耶尔就是耶尔,是本尼·卢里亚那有雄心抱负的妹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他们在巴黎有过欢笑,有过一次匆匆性事,短短地折腾了一次。在经历了米特拉隘口和沙姆沙伊赫战役之后,乔治五世酒店的事情已经渐渐淡忘,没什么意思了。现在的问题是,卡尔内特大街那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如果他不交他那一份,阿米尔和塞缪尔是保不住那套房子的,可是夏娜已给他规定了律法:跟卡尔内特大街说拜拜!很严肃的。

西奈撤军决议

帕斯特纳克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本-古里安:轻松自信还有胜利的微笑都不见了。达扬的脸,果尔达·梅厄的脸,以及桌子周边他们所有的助理的脸上全是本-古里安那样的表情:严峻。耶尔把图表往一个架子上安装时,帕斯特纳克想到了在特拉维夫博物馆那个星期五的下午,本-古里安向群集的一排排犹太复国主义领导们宣读《建国宣言》,那时他所看到的本-古里安的表情是:决绝,桀骜,庄重。

当时国家虽然建立了,但还是一片混乱!本-古里安把《建国宣言》都念完了,乐师们却没注意到提示,也不演奏《希望之歌》(以色列国歌),于是本-古里安便一个人开始独唱,观众中的大多数人慢慢加入进来和他一起唱,随后乐队才七零八落地跟上来,犹太国家的成立庆祝在一片巨大的吵吵嚷嚷声中开始。事后萨姆虽然和年轻人一起跑到街上跳舞,但心里想的一直是本-古里安那种严肃的表情。现在又是这种情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管本-古里安是身体好的时候还是病的时候,整个计划都是他在独唱,身边七零八落的合唱努力一起跟着他。

“怎么是四份图表?我们决定的撤退提案是三份呀。”本-古里安问,他是事无巨细都要关心的。

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阿巴·埃班想尽办法拖延了几个星期后,以色列政府的路已走到尽头,在美国毫不妥协的强压下,他们不得不制订几份地图,写出几份阶段性西奈撤军暂定方案。

果尔达·梅厄说:“摩西·达扬要求的,我又做了一份。”

“我们今天早上刚刚完成这份,不是很细。”帕斯特纳克说。

“目的是什么?”本-古里安问果尔达。

她看了眼达扬。“撤退时间更长一些,总理。”达扬也不像往日那样强势了,他说,“撤军开始前的间隔时间更长一些。”

本-古里安叹口气,说:“瞎浪费精力。”

“谁知道呢?每天都会发生新情况,我们坚守的时间越长,也许就会有越多的选择。”达扬说。

“如果还有一丝公平的话,就不应该在没有看到和平的前提下讨论撤军。”果尔达·梅厄说。

“Yoisher(公平)?”带着犹太居民区里长大的人的那种智慧、悲怆和讥讽的语调,本-古里安说出这个老意第绪语,“想要公平?从联合国那里?那,萨姆,给我们说说这份计划。”

帕斯特纳克拿起教鞭开始讲解这份最保守的提案。该提案主要以协商为目的,通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可以测试出压力大小。机动的空间已经很小,就在本-古里安致胜利的演讲后第二天,他就彻底地屈服于美国了。艾森豪威尔愤怒地威胁说他重选的内阁准备支持联合国针对以色列的制裁,要封锁以色列,还威胁说如果本-古里安继续坚持他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妥协的话,那么当苏联对以色列采取军事行动时,美国不会介入!

帕斯特纳克想,克里斯汀·坎宁安言中了,美国盾牌倒下了;本-古里安也很快不无遗憾地承认了这一点。联合国维和部队可能会进驻的安排一出,他的内阁成员们就立刻公开接受从西奈完全撤军的原则,同理,英法两国也正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从苏伊士撤出。

如此所留下的也就是在时间上做做文章,以确保阿拉伯游击队不会回来,尤其是要保证蒂朗海峡开通,让以色列船只可以通航。帕斯特纳克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制订从西奈撤军的各种地图、步骤以及时限等,这就像把手从一个布满钓钩的篮筐里抽出来一样,处处得小心。最后一个钩子就是沙姆沙伊赫,所有的计划都要以在那里停留到最后一刻为中心。

在耶尔换架子上的图表时,果尔达·梅厄说:“美国的犹太人忘了我们了。他们哪儿去了?他可是每次都凭着最大的票数赢得纽约州选举的!”

达扬说:“他们对我们的战略现实没有概念。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西奈在哪儿。我们要接受并忍受这个事实。”

几个小时后,帕斯特纳克讲解完了与四份计划相关的各种问题,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香烟烟雾,本-古里安双手摩擦了几下脸,发红的眼睛看看四周,疲惫地说:“总有一天,我们这次充满诚意的撤军会得到巨大回报的。我知道这很痛苦,和我们经历过的其他事情一样让人难过。但我们向世人证明了我们拥有最优秀的士兵,任何人都不能忽略这一点。”

摩西·达扬插进来说:“我昨天看到一篇英国专家李德·哈特评论我们这次战役的文章,他称之为‘一次经典的军事艺术’。”

总理忧郁地微笑了下,点点头说:“那很好,也很真实。但是这个小小的国家无法拒绝两个超级大国。请注意,法国和英国也拒绝不了。”他手掌向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现在事实就是这样。谁来送这些提案到纽约?”

“萨姆应该去,再没别人。”果尔达说。

“我这边需要萨姆。”摩西·达扬赶紧说。

“那就派兹夫·巴拉克去执行这趟任务吧,我推荐。我会把最新情况告诉他。”帕斯特纳克说。

本-古里安看看摩西·达扬,达扬点点头,他又看看果尔达,果尔达耸一耸肩说:“我不是很了解巴拉克中校。既然摩西说了,那就这样吧。”

“沃尔夫冈可以的,我了解他。那么,萨姆,你派他带那份文件去纽约,也许我还有一些私人口信要他带给华盛顿。”总理说。

由耶尔开车而不是帕斯特纳克平日的司机送他回拉姆拉基地,因为路上他们必须要讨论简令。开车出来,两人闷闷不乐的,默默开了好长一段路后耶尔看着前方说:“这么说‘卡代什行动’完全是徒劳无功的!一百多个小时的战争,哈?经典的战争艺术,哈?在西奈走了一个来回,进去然后再出来。”

“别胡说八道。纳赛尔在封锁蒂朗海峡的时候就打破了停战协定的条款,但是联合国不声张,美国也不声张,他们认为我们无所谓,地图上以色列根本不在那儿,什么问题也不会有!但是现在,一支联合国部队马上会进驻苏伊士、西奈和加沙地带,这样就可以防范阿拉伯游击队的袭击,而且美国保证蒂朗海峡会一直开通。”

“开通多久?”

“谁能知道呢?重要的是,”他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以色列现在在那块地图上。”

“你在尽力把损失减到最小。”

“对。”

“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抽出两个小时给我?”

“今天?在我们这么忙乱的时候?不行。”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应该说行。”

“干什么?”

“有事。”

他没有回答。她又盯住他,他勉强点了点头。

摊牌

约西早早到了卡尔内特大街那套公寓,交了欠下的房租,把垃圾倒掉,耶尔·卢里亚找他到底能干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解夏娜那边的进展,给她往耶路撒冷拨电话,但没打通。此刻,耶尔就快要来了,真正的原因其实也在他脑子里闪过,但那似乎根本没有道理。首先,在巴黎那次现在已记不大清楚的匆匆性事里,当他们跌落到床上时,耶尔亲口向他保证过不会有事的。他当时用神情和姿态表达这一疑问,她笑着耳语:“Zeh b’seder(没事)。”但如果她真的是为这个事烦忧,那么,从自然条件和平均定律来看,萨姆·帕斯特纳克必定是那个幸运者或是倒霉鬼(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问题)。不是吗?她和他都知道,这事扯到他身上也太牵强了,她应该不会这样。那她一会儿来是要干什么呢?不管了,等着看吧,同时再给夏娜拨电话。

耶尔洗过澡并仔细地化了妆,然后换下军装,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这是为去卡尔内特大街准备的。要应对堂吉诃德,这很重要,要看起来很迷人才对。Les jeux sont faits(生米已煮成熟饭),就像法国人说的那样。现在关键时刻到了。耶尔曾仔细考虑过她所有的选择,有三种,或者是四种。几天前的晚上,她睡不着,凌晨两点钟爬起来,把她的选择列了张表,在系统地评估后把表撕成了碎片。

1.流产。绝对排除,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2.嫁给堂吉诃德。这是最好的选择。优秀士兵,非常聪明,尽管有些疯狂特质,但那随着他的军人生涯和成熟正在逐渐消退。绝不是我爱的类型,但是至少他有前途。况且,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3.把事情强推给萨姆。没希望,我会输。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我的身份地位会很差很差,我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实就是这样。拜拜了,破萨姆!这个局面也是因为他拖了太长时间才导致的。爱你的鲁思吧,萨姆!

4.其他人?雅各布?阿里尔?罗恩?很冒险,只有当其他所有人都不行的情况下再考虑。

这是耶尔对自己这个麻烦的客观评估,然而,她忽略的,恰好是她完全没预见到的。在医生办公室里,当一切真相明了时,一阵幸福的战栗感冲散了她的忧虑和煎熬,我是一个女人!这句话她虽然没有喊出来,但在她心灵深处不断回荡,就像一首美妙的曲子。

很久以前,在莫夏夫的一次婚礼上,巡回拉比谈论起一个《圣经》中的人物,不知道是罗德还是拉麦,说他娶了两个妻子,一个是为了愉悦,另一个是为了生孩子。那时她正是十六七岁什么都不当回事的年龄,她想她以后会是那种愉悦丈夫的妻子,但现在,她却强烈地渴望成为另一种。堂吉诃德已经为她打开了这扇生命之门,她要用这件事把他与她拉在一起,利诱也好,威逼也好,都要做到。

他还是和平时那样咧开嘴嬉笑着和她打招呼,同时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推。“你好,你看起来真美,耶尔。不一样。”

“你是说,不穿军装的样子。”

“嗯,你穿军装看起来也很精神,但这条裙子实在是好看。进来吧,欢迎来到这个旧猪圈。”

她原来设想的情节是,她走进房间后,风情万种地站在他面前,然后他会用胳膊抱住她,可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要我给你弄点喝的吗?冷饮?有橘子汽水。”

“不用,谢谢。”

“喝茶?”

“嗯……来杯茶吧,有什么不行呢?”

他走进厨房开始乒乒乓乓翻箱倒柜。这跟设想中的步骤不一样,她想,完全不一样。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两个家伙往哪儿放东西。我们真的有茶叶,我发誓,我亲自买的……”

“哦,别管茶叶了。”她走到厨房门口。

“你要茶,你会喝到茶的。看,这是脆饼干,天哪,都发霉了。那些家伙……”

“约西,我怀孕了。”

忙乱和唠叨瞬间停下,堂吉诃德怔在那里,盯着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

“嗯。”

“好啊!恭喜。”

“谢谢。也要恭喜你,你是孩子的父亲。”

他们互相盯住对方,一个站在厨房门里,一个站在厨房门外。这是他抱她的第二次机会了,可他还是没有动。耶尔很怀疑,她穿这条裙子究竟穿对了没有,是不是这条裙子提醒了他从而让他防范戒备?他过去习惯于她穿军装了吧。堂吉诃德走出厨房,扶着她的胳膊,领着她走到沙发前。啊,这回也许要抱她了吧——但,依然没有动,他只是说:“坐下,耶尔。”轻轻地把她按在沙发上,然后离她远远地坐下。

“嘿,不用这么小心。”她笑着说,“我状态很好。才两个月。”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耶尔?”

“我怎么知道什么?”她不由自主恼恨起来,“知道我怀孕?加百列天使在我梦里出现,向我宣布了这个消息,然后还告诉我让我向他呼喊‘以马内利’!”顿了一下,她声音稍柔和了些,鼓了鼓劲,“笨蛋,亲爱的,我两个月没来例假了,我去做了测试,就是这样,我怀孕了。”

“不要生气,耶尔。”

“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说过不生气的啊,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她咬住嘴唇,希望不要咬破,但已感觉到尖锐的疼痛感,有血的味道。“你什么意思?我知道。”

“喏,你说你不生气的。”

“我没有,我不生气,约西,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继续问!把你想问的全问出来。我们必须要开诚布公谈一谈。”

“你指的是乔治五世酒店。”

“还能有哪一次?”她轻笑一声,就像喝醉酒一样,(放松,耶尔!)“法国妓女,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说过‘Zeh b’seder(没事)’。”

“我说过吗?”她大眼睛眨一眨,很无辜的样子。

“说过。”

“Zeh b’seder?”

“是你说过的。”

“嗯,好吧,我想我是那样认为过,那时我说错了。”她笑了笑,“但是对这个宝宝我很高兴,堂吉诃德,木已成舟了。”

“你真的不生气,耶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堂吉诃德犹豫了下,但很显然再没有其他办法,他只能实话实说。“那么请告诉我,萨姆·帕斯特纳克呢?”她冷冷地瞪着他。他结结巴巴地又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那么确定?”

耶尔一下子跳起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会哭,我不会!”她在屋内噔噔地走来走去,臀部左右扭摆,以一种对堂吉诃德极具诱惑力的方式,尽管她根本没有想要达到这种特殊效果,“你是孩子的父亲,我打算要这个孩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吧?”

她走到约西面前,约西站起来,他们又一次面对面,她的声音软下来。“至于萨姆,我们已经分手好几个月了,不要问我为什么,已经分手了。我没必要撒谎,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我绝对肯定,堂吉诃德,是你的。”她抬起头,竭力用眼神和声音打动他,“你当时说我是一名女神,这句话让事情发生了。那现在呢?我就那么令你憎恶吗?”

“憎恶?天哪,耶尔……”他搂住她,现在没办法不抱了。电话铃响了,话机就在他们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他操起话筒。“喂?”

“约西,一切都妥了!”夏娜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嗡嗡响着,“妈妈和爸爸很高兴,塞缪尔先生说我们的孩子会成为全以色列的大人物的!约西?喂?约西?”

耶尔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从他身边走开。她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话,但她能听到声音,因此不难猜出打电话的是谁。堂吉诃德朝她做了个手势,无力软弱,仅仅是含含糊糊地摆了一下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夏娜问。

“没事。那太好了,真的很好。”他说。

“你的声音听上去很怪,约西。不是很高兴,要么就是我不对劲了?”

“我当然高兴了。为什么不高兴呢?那太好了。”

“约西。”夏娜说,她的语气加重了,她的直觉向来很准,“你那边有脏女人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让你这样猜疑的?这儿没人。”

“那就好。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你?你现在能来耶路撒冷吗?”

“去耶路撒冷?现在?”

耶尔在地上踱来踱去,臀部柔软地扭摆。她低声喊道:“不行,我们还有话说。”听起来是耳语,但声音却很高,就像舞台上演员演戏一样。

这声音有点大,而夏娜又很警觉。“这是谁?约西,我听到那个脏女人说话了!你把她赶走,听见没有?马上把那个脏女人赶走!我不挂电话,我等着。”

重复了两遍的“脏女人”三个字在话筒的嗡嗡声中传来,耶尔说:“她说谁是脏女人!说你孩子的母亲?我来跟她说!”尽管她仍是轻声说话,但已明显含有怒气。

约西说:“亲爱的,是门口有人。我得一会儿给你打过去了。”

“门口没有人,是你房间里有个脏女人,如果你还想再见我的话,就让她离开!”

约西朝墙上擂了一拳。“这一定是房东。我们的房租到期了。他正在擂门呢,夏娜!我发誓我很快就给你打过去。”

“约西……”

他挂上电话,看着耶尔·卢里亚不满的怒视,现在她的确是一尊光彩照人又愤怒的女神。“这还差不多,在我们把所有问题都谈完之前你不能给她回电话,也许谈完了也不行。”

此时的约西已经受够了。“你不爱我,耶尔。你们俩目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爱萨姆·帕斯特纳克,你是他的女人。”

“我曾经是,我不否认这一点。”

“我爱夏娜·马特斯道夫。她是我的女人,我的意思就是说她是要给我做老婆的。”

“夏娜不愿跟你去巴黎,堂吉诃德,而我去了。”

出使归来

飞机降落,曼哈顿的高楼大厦穿过肮脏的雾霾,如钉子般戳上来,这让巴拉克回想起他上次来纽约时的情景,这一刻他决定,要去马库斯的墓地拜祭。他共有三天时间,办这次讨厌的联合国差事是足够了。拜祭马库斯至少算是件善事,一件好事,但同时也是件悲伤的事。

飞机上漫长的几个小时一点一点地挨过,到了凌晨三点钟就好像时间被无限拉长一般。麻团一般的思绪中,他仔细看了几份撤退计划和图表,将之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他旁边坐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矮胖,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浏览各类时尚杂志,不可能偷看他这字迹潦草的希伯来语文件。撤军、撤军、撤军;那般辉煌的胜利,第九旅那般出色的沙姆进军,这些到现在还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和他1948年在那条罗马公路上行军时的感受一样,爆发出的一瞬间的荣耀让他觉得军人常年的乏味岁月值得了,证明了这些年的吃苦是有意义的,可现在却要再从里面爬出来!“拴狗链”又一次出现,这次是带着“抽紧项圈”的,不服从,就勒死你。

接下来的两天里,是与以色列联合国的代表团开工作会,感觉实在是难受,就像是一场宿醉后的头痛,以色列短暂的胜利就是这场宿醉的原因。变化令人沮丧,巴拉克离开了他的部队的战地生活,又开始干这该死的信使工作,他似乎总也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因此第二天能溜出来他很高兴。裹在车流里,沿着壮美的哈德逊河快而稳地穿行在雾气朦胧的风景中,只见秋色满城,一片棕黄。西点墓园里,受到精心照料的草坪和一片片的冷杉树林,此时仍然显得绿意盎然。他走过一排排墓碑时,看见远离马库斯墓的地方有一个瘦瘦的军官低着头,抱臂而立,此外,墓园里空空荡荡,再无一人。来到马库斯的石碑前,他背诵起Ayl molay(为亡者所做的祈祷),时间久远,他已忘掉了很多,说得并不流畅,情绪一激动,他低声和马库斯说起话来,双眼也随之湿润:“作战报告,斯通上校。我们现在比你走时要好多了。我们打下了内盖夫地区,还有耶路撒冷中心及周边很多战略要地。你会惊讶于这个国家的发展状况,人口已经是以前的两倍多。我们一直没能攻克拉特伦,因此公路绕开它修建。但是我们刚刚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我们征服了整个西奈地区,只是出于政治原因我们没法保住它,但无论如何,‘滩头’是守住了。所以你就好好休息吧,米奇,还有……”

砾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他闭上嘴,用手抹了把眼泪。脚步声停下后,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巴拉克站着低头默哀,过了许久后他抬起头。走上来的那名军官是一名少校,黑头发,外形健壮,圆脸上闪现着友善。“马库斯上校,嗯?你认识他?”

“很熟。”

“你从以色列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巴拉克此次旅途穿着平民服装。他伸出手说:“兹夫·巴拉克,以色列国防军。”

“约翰·史密斯。”这名军官淡淡一笑和他握手,“这是我的真名。”

“为什么说是真名呢?”

“哦,这里的人太能拿这个名字开玩笑了。”他朝远处停着的一辆轿车指了指,“我看见你是坐出租车来的,你可以搭我的便车。我不是专门来纽约的,我去华盛顿。”

“华盛顿,我正要去那儿,不过我计划着坐飞机去。”

“一起走吧。”他们俩肩并肩一起往外走,“很想跟你讨论一下你们的西奈战役,我们的战争是朝鲜战争,这两者非常相似,都是军事上光彩,政治上惨败。”

“车程有多长?”

“五六个小时。等你到达机场,再赶你的飞机,还在这样的天气里飞行,你也快不到哪儿去。”

朝鲜战争和西奈战役两者的相似点巴拉克还没有想到,这让他也产生了兴趣,而且史密斯少校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也令人感觉很舒适。“嗯,好吧。多谢。”

巴拉克对马库斯的追忆引起了这名美国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滇缅公路”的描述。他从没听过这条路的故事,对这个命名他微笑了下点点头。此后,车程就在朝鲜战争和西奈战役的类比探求中度过。在朝鲜战争中,就连美国这么强大的国家都由于“政治拴狗链”而突然停止,史密斯少校这样声称,麦克阿瑟本来是能够打赢这场战争的,但联合国和大后方的政治阻止了他,最后还解除了他的职务。史密斯边说边技术娴熟地驾驶着汽车向前疾驰。他介绍说他在装甲部队里服役,并且除了装甲部队以外他不想去其他任何部队,说如今在国际上动用武力就意味着动用装甲部队,西奈战争就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在他的要求下,巴拉克为他详细讲述了第九旅的军事行动。

“厉害,就跟日本人顺着马来半岛南下到新加坡一样,通过一条被认为是根本不可逾越的陆地线路,很令人惊奇。”他说。

“嗯,不过这是在三天之内,而不是七十天。”

“你们行动的舞台很小。就像你们那条‘滇缅公路’,只有几英里,而不是七百英里,不过想法是一样的,战争的原则不会改变。”这时他们已走过巴尔的摩,正朝华盛顿驶去,“嘿,巴拉克,我能问你一个直率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了。”

史密斯的语气变了,变得干巴巴且很小心,几乎有些不友好。“你们犹太人说你们回到了你们的家园,你们声称你们要比阿拉伯人先住在那里,那么假如说美国印第安人也提出这个要求,说他们是首先住在这里的,并要完全把这里收回,这怎么办?”

这类话巴拉克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也改变了语气,不慌不忙冷冷地说:“如果他们有实力夺回去,那他们一定会的,全世界可能会感到惊奇,但随后也会认可。不过这个答案跟你的问题一样,也是基于假设性的,算不上真正的答案。我们的人民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这个国家要足够强大,要能确保那类事情不会再发生,因此我们回到了当初我们出来的地方,要不还能去哪儿呢?”

“有八千万阿拉伯人,八千万穆斯林。他们不想让你们留在那里,不相信你们属于那里。从长远来看你们认为能回去吗?”

“我们在努力。现在是我们的一次机会,‘别无选择’是最大的推动力。”

史密斯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之后,他们一路无语。史密斯的目的地是麦克莱恩市的一处住宅,那是他已婚哥哥的家,距离坎宁安住的地方不远,他哥哥在军队情报部门供职,他暂时先住在那里,同时在华盛顿寻找单身公寓。此前他刚刚从德国执行完任务回来,先在西点军校做了关于苏联装甲部队的讲座,第二天即去拜祭他在朝鲜战场上阵亡的大学室友。

帕斯特纳克曾指示巴拉克给坎宁安去电话,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见一见他,因此这位中央情报局官员此刻正在等着他。电话联系时坎宁安没有提到艾米莉,巴拉克也没问,尽管他在飞机上还私下里好笑地想,是不是这个姑娘用她那奇特的超自然力量来驱使他做这次旅行的。但现在结果是,她不在这里,还在巴黎,到一月份才会回来,她母亲陪她在一起。门厅处挂着一幅艾米莉的巨幅油画,巴拉克看得又惊又好笑。

“这是谁?”史密斯少校在出来时问,坎宁安刚邀请他进去喝了一杯。

“我女儿。一点都不像,她的大学女友帮她画的。”

“看起来像是我从西点军校毕业时一位拒绝过我的姑娘,苏·芬斯顿。”

“没什么关联。”坎宁安说。史密斯走后,坎宁安问巴拉克对此人的印象。

“很好,来这儿的路上我们谈了很多。一名思维敏锐的职业军人。问这个干吗?”

“我认识他。他现在在军内发展得很不错。”

“嗯,我得说,他对以色列并不支持。”

“是军方不支持,或者我应该说军方从来都没支持过。这种状况也许以后会改变。”克里斯汀·坎宁安没有再详述,他喜欢讲这种高深莫测的话,巴拉克也就此打住。坎宁安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手在那幅画像上轻轻地不断叩击,说:“巴拉克,她母亲相信是你把艾米莉从那个又矮又胖的法国小子那里救回来的,我们欠你的人情。”

门廊用玻璃幕墙围起来,四周摆满了盆栽花草,他们坐在里面喝着鸡尾酒,坎宁安喝马提尼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巴拉克则小口啜饮着雪利酒。坎宁安说:“战争结束得很疯狂。你们的本-古里安从他那飘飘然的胜利演说中清醒了过来,这很好。你们已经到了彻底覆灭的边缘了,巴拉克,你意识到了吗?艾森豪威尔气坏了,苏联人用火箭导弹威胁欺骗他,而且苏联人还贪婪地想独占阻止战争的声誉,而阻止战争无疑是他和杜勒斯两人的功劳。苏联人压制住法国和英国,迫使你们撤军,就保住了纳赛尔的政权。”

“嗯,克里斯汀,苏联人的确威胁说如果我们不停止的话,他们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踏平我们。很凶恶。”

“吵吵,现在他们对你们撤军又在吵吵。但你们撤军实际上是因为艾克在威胁真的要制裁你们。”他一口喝干酒站起来,“我们随便吃点东西吧。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艾克有他另外的一面,如果这算是安慰的话。他是一名战士,他正在逼迫你们牺牲一场你们光明正大打下的胜仗,日后他会认识到这一点的,大概还会给予补救的。”

巴拉克在临回国之前再次见到阿巴·埃班时——埃班身兼两项职责,既是常驻华盛顿的以色列大使,也是以色列驻联合国代表——他大胆引用了“那位精明且友好的中央情报局官员”的观点来叙述当前状况。对于联合国的职位,巴拉克想,个子高大又智商极高的阿巴·埃班尽管和众人关系不好,但作为以色列外交官,他是相当优秀的;说一口比英国代表还要纯正的英语,用悦耳圆润且无懈可击的措辞发表自己犀利的观点,属于美国人所称的典型的蛋壳脑袋(学问家),刚好媲美他几乎完美的椭圆头型。埃班脸上带着雍容的微笑听他讲述,评论道:“当然,我们会一步一步撤军。别无选择!是出于美国的压制,而不是苏联人的,这是实话。但是在我负责进行的谈判之后,我们会带着巨大的斩获退出来的,我相信,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们都不会再受到来自加沙地带和西奈地区的阿拉伯游击队的袭击了。我们会得到美国的保证,在蒂朗海峡自由通航,这是我们主要的交战理由。还有,阿拉伯军队对我们联合进攻的威胁也会消除,这个时期长达几年,有可能会有十年那么久。在这种我们被压制的状况下,我要说这也算是胜利吧,甚至还是大胜利。”

1957年3月,战争结束后的第四个月。在沙姆沙伊赫,约菲旅在烈日炎炎下的操场上整队集合,这是最后一批离开据点的部队。他们对面,是正开进来的埃及军队,几乎就像一面大镜子映像似的一模一样。双方部队在军乐声中,呼喝着口令。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我们必须得撤退?我们打赢了啊。”诺亚气得话音哽住。

巴拉克不负责仪式,这个沮丧的工作由一名营长担当。他只是作为第九旅一名高级军官来参与仪式的,经过约菲准许后,他顺便带来了他的儿子诺亚以及诺亚的童子军队友们。尽管这群少年明白他们即将见证的事,但当他们眼睁睁看着大卫星旗落下、埃军士兵雀跃着升起他们白色月牙和星星的绿色旗帜时,一张张脸还是显得非常震惊。巴拉克看看他的儿子,儿子脸上露出成人那种凝重的表情。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在我们打败他们的时候?”他又问。

“为了和平,诺亚。”

“但他们非常仇恨我们。你看他们。”

不可否认,埃军士兵的脸上都带着胜利后敌意的笑。

“这迟早会改变的。”

一名士兵双手捧着折叠起来的蓝白相间的旗帜从他们身旁走过。

“我们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走着瞧。”诺亚咬着小下巴,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据点、悬崖以及闪烁着光芒的蓝色海水,“我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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